誰淫了天體?
陳文茜

我抬頭看到螢幕上打著「天體淫」三個字。

一群來自社會不同角落的人,在南方某個不打擾或妨礙任何人的空間裡,尋找身體與他人、自然之間的答案,參與「天體營」。這原本是他們的天賦人權,卻因闖入一名私藏攝影機的記者,而成了公眾事件。警察威脅要進行調查,媒體打上「天體淫」字幕為之道德審判。

人要穿多少衣服、什麼衣服,本是和言論自由相同,受憲法保障的基本人權。這些自由只有妨礙社會時,才有公眾或法律介入的份。天體營的參與者有一套自己的人生觀,身材或鬆垮、或健美,器官大小或差異,這些侷限人類使之人格扭曲的一切事物,在他們眼中皮囊天所賜予,於是決定徹底揚棄。他們的實驗並未於大街小巷上演;只在南方偏遠鄉間,以最原始的狀態體驗生命。

他們唯一沒有料到的,在他們「坦率」的夥伴中,始終有幾個「臥底」的人。當他們以人類最赤裸裸誠實的身軀互相對待時,卻有幾名一開始就負有任務的欺騙者。幾天相處的時光中,自然的水、植物與生命召喚,從未喚醒欺騙者的不安。「他」帶著道德的筆、鏡頭,想像故事刊登後的獎金,開始「奇特」且全面的掠奪。

野蠻的故事甚且進入第二篇章,意外曝光後,天體營的領導者與參與者,竟仍以無邪的心靈,提供各電視台錄影畫面。他們本想澄清自己的純潔,卻不知這本是一個搶收視率的野蠻圈套;天體營中的每個人都只是媒體人肉市場的拍賣物。鏡頭之下中國最卑鄙的道德被搬出來,掩飾一則毫無人權或隱私權觀念的粗暴報導。

上世紀30年代,魯迅「狂人日記」裡寫一名快發瘋的主角,他眼見「禮教如何吃人」,從三個男人議論一名女子的貞節,到一群男人議論這名女子的貞節,到最後變成眾村民動手私刑,祠堂裡村人賜給女人刀子、繩子和毒藥,逼她死。

快一個世紀過去了,吃人的禮教翻身成了「狗仔收視」利器,張愛玲鄙視的世界復活了,沈從文批判的時代仍存在。憲法裡人身自由延伸的隱私權、肖像權,全被「吃人禮教」消滅了,眾人指指點點;還有一群警察沒腦袋跟著作秀瞎起鬨,說要「介入調查」。

從法律原則來看,混進天體營的記者是玩弄媒體自由,侵犯他人肖像權。天體營參與者不是公眾人物,不需受社會公評,拍下他們的照片,法律不見得容許;從公眾利益而言,天體的人未妨礙我們既有社會公序良俗,酒店脫光光的色情交易都不抓,抓他們幹嘛?從做人原則來說,當人們善待你、信賴你,你卻將之揭露,這是一種「背叛」。

上帝與父母給了人們身體,人們有權在不妨礙別人的前提下,為自己的「天體」做適度的選擇。不是他們淫了天體,而是眾人的淫念,媒體、大眾、你的或者我的,淫了天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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